博古草堂二十八

古之所言「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其概以「硯」為訓乎？緣四大名硯皆供以研墨作書，然文墨之圈點眉批，所用者朱砂也。研朱之硯非擇取鋒芒，首選乃質堅逾石之瓷硯；瓷硯多見圓式，以拉坯成形為易耳。其形款以「辟雍硯」最夥，「辟雍」者古太學也，製硯者以皇城學府肖為硯式，中圍硯堂，外環墨池，其勉學子之旨明矣！瓷硯釉色多見「青花」，以其清淨素雅也。唯草堂主人所集明瓷硯另見「醬色釉」乙款，此釉之廣行，取其耐髒，免為滌洗奔命也，偉哉！彼君子之善體庶僕，免於多勞也！

筆墨紙硯為文房四寶，然古硯非盡為文人用物也，若彼盛唐貴族大興，最盛硯款乃「箕形硯」，其形似奴僕清污之箕，且廣其墨池，而無硯堂之設，僕役遣以憑大池斜面研墨，集供主人續以作書焉。及至宋世，平民入仕蔚為主流，研磨轉多文士親持，硯式乃回歸漢風，復見硯堂。考彼唐人研墨必得憑墨池上下直推，宋人轉於硯堂平面圓旋研磨，此二制固分循硯式轉化之需，唯觀彼倭人弄墨係先襲唐風，續雖易採宋式硯款，研墨手法仍循唐式不改，此固謹遵古法，唯不亦難免「食古不化」之譏乎？草堂主人所集乙方倭人傳世百年佳美端硯，檢其研磨之痕，確然仍屬唐風也！

倭人崇唐物天下皆知，唯草堂主人但悉倭人集漢硯，似未聞漢人有集和硯者。草堂主人倖於骨肆巧得和硯乙方，此緣東家誤之為端石，尤以該硯三面見殘，急予廉售。草堂主人細撫此硯石質柔膩，色相殊異，宜非中土所有，其且鋒芒全無，不適發墨，允為純供賞玩之硯品，至其三面殘損，乃製硯藝匠刻意求殘之造型，草堂主人確斷其乃和硯也，蓋彼倭人崇慕古唐物，視殘損亦美，製硯乃刻意求殘，賞其殘缺之美也。善哉，衡諸漢人集古硯之多求完璧，此他山之石確可攻錯也！

漢人固不崇殘硯，唯以殘棄秦磚漢瓦製硯，古已傳為佳話。此緣宋人遠慕漢魏風骨，特拾其磚瓦鑿製為硯，置之案頭以研墨發書，並遙念千年舊事，古往乃歷歷在目，近若眼前。草堂主人試以各式古硯輪供案頭，確然古磚瓦硯最得思古之幽情也。秦磚尤以陶冶精謹，擊之出金聲，古即呼為「金磚」，骨肆並以秦磚硯最稱難得，某骨肆東家偶得東漢鑿製秦磚硯，以其質堅誤之為石，輕予求售。草堂主人試置案頭，其形乃四面鏤空，狀似孤佇邊關之千載古城門樓，睹之旋湧無盡之蒼古悲涼也！

強秦凌霸一時，其殘磚製硯聊式憑弔，千載而後，蒙人尤威震八方，元世胡硯乃得雄霸之姿，唯彼漢人用硯轉趨寒澀，此乃漢胡氣勢消長之投射也。元硯且另出「飲瀚人物硯」乙款，此當為古硯人物造型之唯一，亦為漢人諷胡之作，殊值特書焉。此硯通見造型乃頂官帽著官袍之跌坐胡人，以捧腹為硯堂，張嘴充墨池，所諷者飲漢人墨水之胡官也，此猶近世之諷人喝洋墨水也。草堂主人偶且集得乙方胡人頭像「飲瀚人物硯」，其乃以口為池，尤割鼻充硯堂，蓋諷胡為擄也，其五官尤神然滑稽蒙人也。唯此等硯款燒煉粗率，當純為漢人諷世殉葬之物，此硯之製，亦殊可鑑漢儒居亂世之精神勝利法也！

古硯款式逾百，其意韻最得神趣者當推「風字硯」。緣藝匠製硯當以形傳其韻，未意古人巧思竟得援字以括其貌也。況風乃無形之物，捕風以成有形之硯，此殊妙也。另且文人弄墨乃風雅之事，以「風」字造硯，確不失風雅焉！草堂主人所集乙方唐天然澄泥風字硯，其蓋箕形硯之脫俗變幻，其果如「風」字外貌，形亦兼似仕女繡袍，品之細肩寬擺，凝之宛得風捲絹簾之飄逸。其固泥色素淡，睹之仍似繽彩華服，盛唐奇女子且若呼之欲出焉！珍異哉！風字硯也！

辛卯立秋　草堂主人謹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