截至目前為止,生平最害怕的動物,並非隔著鐵欄杆清悠閒躺,偶來嘶嚎的獅虎熊豹;也非馳騁於大草原裡齜牙裂嘴,聲吼咆哮的兇惡猛獸;而是伏行於田野草叢間好似軟繩般的蛇。因為獅虎熊豹之類的兇惡猛獸固然可怕駭人,但或由生氣黯然,已失卻了兇相;或以身處異域,想像難企,均橫梗著一段遙遠難犯的安全距離,是以,並不足堪憂為懼,而蛇則不若如此,牠卻是真實可感,躲防未及的可怕殺手。百步之吻、匙倩之痕更是教人怯避千里,萬莫敢招惹的深情。
前陣子,在天氣逐漸轉熱之際,電視上曾報導過南投縣埔里鎮與彰化縣芬園鄉,先後分別都傳有大蛇躲進馬桶內的新聞。前者,更因此造成了一名在山區清修的男子,於急忙如廁而未及察覺時,被躲藏其中的一尾像是龜殼花的蛇給咬傷了LP,致其鮮血直流,不得不趕忙尷尬地奔赴醫院診斷與治療。事後,雖然判知該起肇事者乃屬保育類無毒的黑眉錦蛇,並沒有致命的危險,但他還是餘悸猶存地說:「一朝被蛇咬,十年怕馬桶!」由此,也顯見常人對蛇的驚恐情緒。
不過,回憶起個人首次與蛇直接碰觸的遭遇,竟是將之吞入腸胃,而付諸消融的景況。當時,我甫上小學,舉家也剛從「莊腳」搬至鎮郊不久,父親在清除後院的雜草時,險遭一尾兩尺半長眼鏡蛇的襲擊,還好他一柱重鋤打下,才阻卻了那蛇的攻擊,但也因此了斷了牠的生命抖動,轉瞬間使牠變成焦灼塊狀的燒烤物,而錯落盤中了。在聞知父親所謂「蛇肉很補」的笑語聲後,我原本口中甘澀的嚼味,遂遽化為慘白的餘悸。那是生平初次與蛇悲慘遭遇的實體碰觸,也是目前為止僅有的一次。
又有一次,在與同儕們聚嬉於防火巷時,偶然間,我將一顆皮球般大小的石頭翻動後,卻猛地驚見底下有一尾蚯蚓般大小、黑白相間的雨傘節,正徐緩地掙脫著半破的白殼;而平列其旁的,則是一顆未化的白蛇蛋。鄰家的男孩在倉促之間竟恣意地舉石壓砸二者致死,隨即連忙慌亂地快步逃離,徒留下不知所措的幾人,但以枝條、木板將幼蛇與蛋的屍骸夾之棄諸溝壑,繼而引水沖洗地面上殘留下來的血跡,以料理其後事。爾後,一連幾星期狹巷的寂寥,正透露著孩童們對於大蛇報復的恐懼心理。
那時,每逢春夏之交、群蛙鼓鳴的當頭,也正是孩童們展露釣蛙技藝的好季節。只要一桿細竹在手,前端綁著繫有小蛙腿肉的垂線,使腿肉故作青蛙彈跳狀,以引誘大蛙前來吞食,待其吞食間倏然地往上拉起,遂能將捕獲物給置諸另手的大布袋中,而成就自身高超的釣蛙美技。或有人以釣鈎式的短杆,附餌散插於田埂阡陌間,等待隔日的收成。其成果雖頗為豐碩,但卻也偶有意外發生,而必須承擔後果風險,因為此舉可能會使鈎餌盡失。就曾聽說有人以此方式來擺釣青蛙,而慘遭「釣蛙不成反釣蛇」之境,聽了總教我不寒而慄。
村子三面迎田而處,住家更居其邊陲地帶,每當興起這股熱潮時,我總不免會親臨盛況,實地參與這項活動,以向同儕們展示自己超逸群倫的釣蛙美技。而也正由於地緣的關係,使得住家周圍的環境:田多、蛙多,蛇亦不少,所以,每天上下學行走於田埂時,便都得經歷過幾段忐忑不安的波折,因為田溝間常會有蛇爬行其中,或停留休憩。爬行的,自待牠離去後始行,即可順利脫離險境;而停留休憩的,則每以土塊丟向其旁,以促其儘快游移,誠不敢惹惱牠們。因為傳說中的警示,早已賦予了牠們神聖不可侵犯的身分保護,不論是有毒的或是無毒的;而田裡的蛇爺們更是以草 蛇與臭青母為最大宗,那絕對是侵擾不得的。所以,若是不幸地惹惱了牠們,致使被追逼於前;或是牠們死性賴皮不動,一如 繩,則只好「山不轉路轉,此路不通,另尋他途」,改繞由方田較遠的阡陌行進,以免與蛇正面交鋒;但卻總是長路漫漫,險阻莫測,而前途坎坷,更行不易呀!最後總是在身心俱疲之下,始得脫離蛇境。
隨後的幾年,因為與死性賴皮不動的蛇爺們遭遇得比較頻繁,故而已能從中領略到訣竅,學會了凌空跳躍其身,即可安保無事的功夫。那時,施展此法行走於阡陌間,每能平安抵達目的地,所以,心裡頭恐蛇的壓力確實減低不少。不過,儘管已身賦此法,好做應對,可每當夜裡夢起了自己擬欲越陌度阡,就在縱身跳躍,雙腳凌空與落地前刻的零點幾秒間,一種唯恐失足後踩踏到蛇爺的不安心情,卻仍舊會襲上胸口,而揮之莫去。
曾幾何時,此種恐蛇的不安心情竟已淡卻了三分,就連自己也不知其所以然。或許是因為牠們早已不居此地,而另覓他處築窩了;也或許是因為自己已不再行走於阡陌之間,而總挑鋪好的柏油路來走;又或許是由於住家四周的水田已漸成高樓所致。總而言之,對於這樣的變化,我實在是不知其真實緣由。但心裡頭那恐蛇的陰影,卻始終都未嘗消失過,這種心結從我至今仍不敢吃鱸鰻的習性,即可窺見其端倪。
現今,蛇在日常生活中已變成了偶得難見的稀有動物,尤其是以毒蛇為然,因其遇之不易,所以有人便將之視為珍品,這實在是堪覺奇特的現象。
前日,在故友一再地邀約之下,不得不答應陪同他閒逛夜市。這對於向來不太習慣湊熱鬧的我而言,是件極為難得的事情。但因其妹剛卸下了一場考試壓力的重擔,抽空逛街解勞,以抒懷遣情,本屬良事,是以,也不好拒絕。
我們幾個人在夜市裡繞行了一圈後,回經入口處,正緩步要離去時,卻隱然地發現了一處蛇攤。心想,方才顯是被人群給遮掩住了,所以,初來時並未察覺到它的存在。在驚恐之餘,我們也斜移腳步圍繞過去。只見攤後頭的橫竿上,垂吊著幾尾被扒光了皮,透出慘白肉色的僵蛇;而攤前所擺出的,則是幾十來瓶罐甕浸泡著肥脹蛇身的藥酒;錯落其旁的幾籠鐵絲網,則是緊閉著糾結成撮,帶羞酣醉的叢蛇,微微地蠢動著。心想,也許那正是群蛇的特別歸趨吧!?發楞間,友妹突然問道:「怎麼會有這麼多蛇呀?」我不經意地脫口說出:「山上抓的吧!?瞧!都是些罕見的毒蛇唷!」
蛇販一手掐捏著剛從鐵絲網裡叼懸上來,約有臂肘長,且黑白相間的雨傘節,正忙著與對面的男子抬殺著價錢。待費了幾番口舌,二人達成了默契之後,他便持來一紙透明的空杯,信手以刀捅入了蛇身,就好像日本武士般切腹自殺的手法,刀法十分地乾淨俐落,絲毫不帶點兒猶豫。隨後,見血湧入了空杯之中,瞬時便透紅成一片,滴盡乃止,他才將杯子端給那位客人。客人見眾目睽睽觀注而來,便也毫不客氣地舉杯一飲而盡,然後,神色自若,連聲嘖道:「爽快!真爽快!」收杯後,蛇販以刀再度捅進了蛇腹中,挖出了蛇膽來,鬆蓋將之丟入藥酒瓶裡去,便連瓶遞給了那位客人,並接收了一張青藍色的千元大鈔,隨後,再將蛇給吊掛在後頭的鈎架上,滿臉還不時露著愉快的笑意。
這是一樁買賣,三者之間兩情相悅的生命交易,看來多麼地痛快淋漓呀!被垂掛在後頭 架上的雨傘節,抖動地扭曲著身子,殘享著牠生命中最後一刻的悲痛,而那原本黑白相間、明澤鮮潤的紋路,在夜晚燈光的照映下,白的愈發顯得蒼白,而黑的則更呈淡墨了。友妹驚道:「好可怕喔!」我便說:「我們應該回去了!一蛇已因我們而死,是該回去了!」
那夜,特別地白亮,但卻已褪去了一股溫情,徒留下了整夜的輾轉反覆。
—慕谿己丑年夏末追憶於不好囚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