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古草堂十九

草堂初成，門庭東籬外繁有茄苳幼苗十數，臆乃飛鳥播種所成，主人以其過密，計予分植，不意未幾得有一株獨大，他苗悉數盡枯，獨大者茲已參天若華蓋矣！此榮枯宜出乎物競天擇，唯樹若有情，或出之「犧牲小我，完成大我」亦未可知也！

  草堂四野所培茄苳甚夥，唯此庭側者得為雌體，且終年結果不息，草堂主人遙憶幼時，庭前坡下亦見一茄苳結實累累，群童以飲食稍欠，兼多嘴饞，每摘其果生食，忍得滿腔酸澀，草堂二代女佐乃頻取其果下鍋，引滾水去酸澀，佐以鹽味，饗之童眾，亦以減米糧之荷焉！

  茲草堂已無願嚐酸澀之人，唯見累累果實盡成飛鳥美食焉！此人之所捨，鳥之所惜，其乃人禽口味之殊異乎？抑鳥類不得他食，乃如主人童幼之甘苦如飴乎？此固費解也。草堂主人晨昏且喜仰躺廊下，盡棄玄思，但聽滿樹鳥語貫耳，唯久之，恍覺其眾鳥爭話，猶市井之人多嘴雜，其音色清濁，似分男女，其聲調抑揚，且似闊論、竊語，其間出高亢，疑或長者之斥幼鳥也，其低聲細碎不止者，似慈母哄幼鳥勉食酸澀也。

  再細辨聽，悅耳鳥聲中似雜怒罵爭斥逾半也。唯人不悉鳥語，盡以鳥鳴當有趣乎？是則知識之有限反成美麗之無限耶。草堂主人為長浸此鳥聲悅耳，於鳥語之諦乃不深涉焉！唯所異者，草堂主人為避市井人聲，乃遁此山野，不意轉承鳥語喧嘩，仍得門庭若市也！

  復憶草堂初創，遍地所植喬木率高不逾尋，於茲悉逾三層樓台矣！昔時為護幼苗，草堂主人終日伏首揮汗，無暇望青天。
 
  茲幼苗既成巨幹，主人循以上覽，頓覺樹大天乃高，且得處處綠頂庇蔭，溽暑轉成涼夏矣！處草堂復得以林木之聚散調陰晴變化，以葉叢之疏密調晴雨之得，以枝條之搖曳邀風雲變幻，以日照之得失成綠地之多樣。是則處草堂一日，四季氣候皆可得矣。主人未意大地物植之成長干天，復得確干天候也。善哉，此天地之交相會也。

  盛夏時節，草堂來客甚樂柑坑溯溪，享參天巨木與覆頂山陵之庇蔭，並得足下溪水之潤，沁涼矣！草堂主人經年溯溪，偶於溪床得覓原生煤炭，初始臆其乃先民山野搭窯焙炭之遺物，唯經入火試燃，確悉為天然煤炭。

  續索憶舊學，度此炭當為萬年沉木所成，唯草堂主人繼於溯溪中，得睹倒臥溪床之生鮮巨木，經日夜水擊泥掩，甫逾年許，表皮已烏黑似炭矣。復三年，試鑿之，其炭化已入木三分矣。是則萬年沉木固必成炭，唯今之巨木臥倒得宜，十年似亦成炭也！

  草堂固處山陵，距海口亦唯十里許，每歲入秋冬，山外平疇襲強風不止，草堂得免焉，此乃賜於群山環抱，尤庇於後山陵丘似百尺高牆力抗強風也。所異者，該陵丘頂寬不逾尺，因何歷數十載暴雨沖刷，未見損其高陵耶？草堂主人逢暴雨日，見陵下泥水滾滾而去，尤對此高陵之經年未損稱奇焉！

  嗣偶於嚴冬風強日登頂，恍然始悉朔風自北境終日夾沙塵滾滾而上，悉數積累陵頂，是以春夏逢暴雨，山陵壤土固有損，唯繼之秋冬，壤土增補亦不絕焉。善哉，草堂歷久之得適安居，所摒者固朔風也，唯所屏者，亦大賜於朔風也。

  草堂始耘，至費人力者，除菅芒也，草堂主人考菅芒之任竄者，高得逾丈，經刀刃再竄，逾尋即結芒，復刈之，逾三尺則結芒，更刈之，尺許即結芒，其種且迅飄他地重生，不三載，復得逾丈之軀矣！原生芒頭且枯絕不顧焉。嘆哉！菅芒之為物，其應人禍之臨，於身段之能伸能屈，亦大丈夫也！
庚寅孟冬　草堂主人謹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