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的條件

    著名的心理學專家吳靜吉博士在其名著「青年的四個大夢」中，將愛情列為青年必修四大學分之一。金庸小說「神雕俠侶」中採自南宋詩人元好問的「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更是讓人朗朗上口又屢屢入心。

    可見自古以來為生存而奮鬥雖然是人人逃脫不了的宿命，然而，柴米油鹽之外卻只有這種生死相許的「何物」能令人有不虛此生或白來一遭的感覺。因此，說「此物」為人生的動力或者最大的財富，應該無人可以舉證反駁。用數學來比方，人生的一切其他為若干個「0」，而這個南宋詩人筆下的「何物」就是這許多前頭的「1」了。只有「1」，也不過是1，但沒有1，再多的0也終竟是一個0！

    在學校從旁協助輔導工作的過程中，我有機會聽到一些在學青年內心的苦惱。其中有人長期為心理的不順遂所苦，有人擔心無法如願如期完成學業，有人夾在父母的期待和自己的興趣之間矛盾兩難，有人被同儕排擠而鬱悶少歡，有人則過度在意學校裏的人際關係。在一再反覆的剖析後，我個人發覺這些苦惱大多來自一個沒有直接提出來的問題：「我要具備哪些條件才能得到真正的愛？」

    幾乎所有人都有這種感覺或想法，如果沒有人真的愛我，那一定是我少了什麼必備的條件而不夠完美；或者反過來，既然我有這些缺點而不夠完美，那就一定不會有人愛我，即使有人說愛我，也是安慰我而已。

    這些條件很多樣，包括面貌、身材、智能、情緒、學業、品德、成就、人緣、忍耐、承擔、能力、成績、財富、談吐、品味……不勝枚舉。這些都是愛的條件，少了一樣或者不達到標準就不能獲得真正的愛。少了被愛，連自己都不愛自己，苦惱日漸增多，動力日益減少，甚至連愛人愛物的能量也逐漸微弱。

    精神分析的開山祖師佛洛伊德在治療精神官能症病人的過程中發現，人有一種原始驅力稱為「libido」，缺乏這種原始驅力的人就會出現種種精神功能上的病症。而治療之道就是讓患者覺察到自己的「能愛」與「所愛」是什麼，以及為何這股生命源頭活水的能愛及所愛因為何種緣故而被阻塞或改道，以致於每個人自我原本健全的精神功能逐漸扭曲變形，產生病症。他曾經把自己的治療方法稱為「清煙囪」，我的體會則比較像是為自然的河道清理淤積。

    對於自己缺乏足夠的「愛的條件」產生疑懼的源頭需要個別而具體的細緻的探究，沿著生命之河往上游走，仔細地一一探查何處有淤積，何處被阻塞，再一處一處小心的挖掘清理，恢復水流。最終可以體會自己原本就有一切具備的條件，只是可以流暢的水道被種種挫折淤積，或遭逢災難被沖刷的土石與枝葉堰塞。更進一步會領悟，真正之愛如同生命活水與生俱來無需條件，會被阻礙的水流之途徑，只要障礙清理，如水之愛就從原本所在之處湧現，不曾消失。

    這樣的比喻並不是我的理論或是創見，而是從一個個苦惱的青年們的生命經驗中所發現的。能被發現的一定是本來存在的，愛也是如此。

    最後，我能說給還在為愛的苦惱的青年朋友們聽一聽的，有以下這一些。

    有生命就有愛，也就不完美的生命一樣能愛也可愛，就像智能遠低於人類的飛禽走獸也有可愛之處和能愛之力，雜草中的小花短暫的一點點美也可引發我們心中的愛，「不完美」這三個字還是有值得愛可以愛的美。因此就算在不完美的人，必也有可愛之美存在，這是「愛的無條件論」。

    河水在河道中？不，河水在河道外！河水流經之處是河道，但是流過河道的才是河水，看到乾枯的河道就知道曾經流過河水。

    條件是愛？當然不，愛不是條件，條件之外才是愛，有條件的是愛以外之物。愛是那「教人生死相許」之何物，無論是親子之愛，朋友之愛，師生之愛，男女之愛，皆是如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