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古草堂27 品硯誌Ⅱ

古四大名硯以洮河硯最是難得，蓋其產地偏處西北，復天災人禍不絕故也，其得入列名硯之譜，當托宋人慧眼。草堂主人品鑑古硯無數，亦譽洮河硯為天下第一，蓋其鋒芒冠絕群石，最適發墨也。此硯色分紅、綠，紅洮呈色暗肝，綠洮呈半枯草色，其色相並不奪人，唯閉目細細撫之，手指過處，硯面鋒芒恰如絹似紗，觸感美佳哉！唯坊間覓洮河硯者固多，然識者甚寡，常人每誤之為歙硯或雜石之流，草堂主人每見骨肆大家手托洮河硯，猶嘆未得親睹，既且憐之，尤慶己復得輕取珍愛而竊喜焉！

四大名硯唯澄泥硯為陶藝之屬，草堂主人慣以陶製皆粗物，然一觸明澄泥硯，即譽為古陶成就之顛峰，蓋其底色多元，夾色或如彩霞，或如胭脂，或桃紅、或蝦頭紅……，其質地細膩尤至超絕，撫之如嬰兒肌膚，或如古人所譽「如女子大腿內側」。此至堪憐惜之物，怎忍心研磨？又何忍心以黑墨污之？草堂主人細窺所撫澄泥，確少見深切研磨之痕也！此人間極品蓋古藝匠投世俗紈?精心之作耶？其至精至美竟至不捨乃至無用，彼時徽墨之至精美者不亦若是乎！

四大名硯以端硯居首，此乃明清之見，其蓋以質地細柔勝出故也。明清之際，端溪尤出絕佳美石，文人不忍磨用，藝匠乃僅裁之為「硯板」以供賞玩。草堂主人親撫端石之至細至柔至嫩者，確然窩心不忍釋手焉。唯草堂主人集得古已慘遭截斷之半壁硯板，其尤已遭粗劣鑿池、磨耗，側背甚尤可見充砥石磨刀與濫雕之痕，哀哉！斯文掃地耶！此當為文雅之後，不肖子孫分家析產之傑作也！

四大名硯以歙硯居次，較諸端硯以質地細嫩勝出，歙硯乃以材質堅緻見稱也。若以女子肌膚喻之於端，當以男子骨感喻之於歙，歙之硬挺合於久用恆常，蓋合宋儒精神，其光彩尤多隱約暗沉，亦深洽宋人之內斂素樸，是以宋論每見歙勝於端也。明清世風轉趨荏弱，宜乎端勝於歙也。唯明清士人別崇「自然」，硯之造型乃逾方圓，別出「隨形硯」一款，藝匠順隨石勢開堂鑿池，自然之趣盡留焉，善哉！彼文士之返璞歸真也。唯草堂主人所集乙方隨形歙硯，硯面猶循硫磺巧色滿雕銅幣多枚，睹之旋湧銅臭滿懷，主人撫之三嘆，古所垂訓「書中自有黃金屋」，確然有物為證耶！

坊間有五大名硯之稱，居末者魯硯也。魯者山東，其於盛唐乃人文薈萃之地，彼尤盛出佳美硯石焉！草堂主人親撫各式魯硯，其硬挺者如「砣磯島石硯」，其堅實遠出歙硯之上；其柔膩者如「天然澄泥硯」，其細緻尤在端硯之上；其色彩斑爛者如「紅絲硯」，其天然巧色尤非明澄泥之人工作色可比，允宜唐人之特崇魯硯也。魯硯於後世盛名不再，緣中華文化重心南移，亦以美石難取故也。唯魯地於後世仍且製硯不絕，其所出形制以「日月硯」最當稱譽，蓋彼藝匠拓硯堂以日形，鑿墨池如月，其月或滿月，或弦月，尤或明月高懸，或日以繼月（夜），其訓學子日夜勤讀之旨明矣。其日月構形極簡，唯佈陳之多元巧設美甚。善哉！魯硯斯無愧於孔府家門也。

清人有六大名硯之說，附驥者松花硯也。松花石原乃滿族狩獵磨刀之物，滿人入主中原，為追漢儒風雅，乃撿關外砥石令藝匠巧雕為硯，以之賞賜王公大臣，並充內府文房，以附名硯驥尾。唯草堂主人親撫松花石硯，其概質地堅躁、枯澀，鋒芒受墨即退，非當硯石之流也。幸唯其石色淡雅，絲彩尤若閒雲，既了無實用，純然可觀亦可，唯細窺清宮硯譜，見彼松花石硯之形制、工巧盡入於甜美，形、色殊屬不謀，其得入名硯之譜，允以「宮廷御製」取勝耳！

辛卯夏月　草堂主人謹識